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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-02-25
此花下沉 | 石头花园的歌女 - [言【闲书相关】]
[二] 又微
又微瞥见那第三层阳台上有白色绣球花。饶是秋,仍不肯现出颓相,如攀在枝头的兔子般蓬松雪白,衬那天空蓝得无常。
而白色绣球花背后,是一张女人的面孔。
花木扶疏,眉眼是看不仔细的,看时只觉她静且好。那女人在吸烟。
莫名地,就生出好感来。
又微于是对那面孔抿了抿嘴角。这是又微的笑。
她又向那面孔举了举手中的烟,如饮酒时说干杯,然后她狠狠吸了最后一口,将烟头弹开。
只见那面孔在花后闪了一闪,然后从阳台上消失了。
黄昏时,又微再次路过,有心无心地,抬头,只见那阳台上,一个男人正拿个花洒细细浇水。
呵,男人。
应是和煦的男子,懂得在晨昏之时浇水,避开正午日光,一寸寸解决花的渴。
又微突然觉得寂寞,寂寞又如何,无非仍要把这路继续走下去,一步一步走回学校。
学校就在这长街尽处,转一个弯,便是了。
[三] 苏
西方哲学当中,苏最熟知者,是海德格尔。
他说,我们的在场,皆是由一些不在场控制。
苏知晓,他是在说,每一个人的存在,亦不过是时间能够给的那么多,只需收取,不必无措。
苏知晓,他也是在说,人皆有记忆,亦皆有打算,这些无形之物,把个菲薄生命掌握得牢,需如履薄冰,方见得到稳妥。
今日,她要去授课,要将她所学所知倾囊相授,给一些未谙生命本相的少年人。
装束是在白衬衫外加个披肩,那披肩且华美且浓烈,是二十五岁那年去撒哈拉时买得。五年间,辗转流离,始终不舍得弃之不用。
走廊里,遇见相熟的同事以教授称呼,苏颔首答礼。
刚刚进教室,已有口哨吹送,直至眼睁睁见她走上讲台,才知道停。
呵,少年。
少年时,就是如此,始终不肯承认越漂亮越无常,于是只要见到,就迫不及待要赞要叹,全不顾今后。
时间那么多,今后还远。
其实呢,不然,还不是说到就到了。
一抬眼,苏便见到那女子。
就是那落叶长街上独行的女子。穿件白外套,衬着里面黑色帽衫,看去更醒目却也更寥落。这次形单影只地坐第一排,是一心要将自己孤立下去么?只见她摊个大笔记簿在面前,一双眼毫不闪躲地看苏。
谁知道就是那么的巧,她竟是她的学生。她学的亦是哲学。
你叫什么,苏问。
那女子于是提笔在笔记簿上龙飞凤舞写下“又微”二字。写完,她抬头看苏,抿了抿嘴角,这是又微的笑。
我见到你的绣球花,开得很好。又微说。
这是又微对苏说的第一句话。
这年,苏为又微所在班级开讲西方哲学史。
常有别系学生来旁听,但亦不尽然,说“旁观”似要更确切些。谁不愿看到苏呢?若说苏是美得艳绝尘寰那就错了,但气质确是极佳的,举手投足皆是学不来的从容淡定,懒洋洋中见真性情,学生引她为神佛,纷纷趋向她。但,无论怎样,都不见她与谁更亲厚些。
又微却是不同。
她自教师资料中查到苏的电邮,于是开始不定期地写邮件给苏。有时很长,有时短得只有几个字。但那在无边黑暗之中一遍遍寻找出口的窒息之感,苏懂得。谁说年少不知愁,青春的疼痛恰恰最绝望,若不善待,便是伤。
苏:自由可有出路吗?还是说,只有在没有出路当中,自由作为一种可能性才得以存在?
苏:常常做这样的梦,抱一只极大青壳蛋在冰上跑,冰面于身后飞快裂开,慢一步就万劫不复,我惊心动魄地跑,及至醒来。
苏:绣球花安好否?
苏:我一直没有办法喜欢男人。但现在我开始喜欢那些到很老仍很干净的老人,这算不算一个进步呢?
苏:今日压抑。
苏:我爱上一个人。
这些邮件,苏有时回复,有时不,关掉邮箱时常常有隐约痛心,是那么美好的女子呢,为什么不肯幸福。
许是她太聪明,太强硬,太透彻,故她不快乐。
但终究她是爱上了谁。
这样也好。
这样也好?
[四] 沉欢
沉欢,英语专业,偏喜欢中式衣衫,三千青丝直直垂落,眼眉上挑,好一个烟视媚行。
日日与留学生厮混周旋,那一把黑瀑似的发颇具盛名。人人呼之“中国娃娃”。
然,她却肯每每桃红柳绿地来,来苏的课堂上正襟危坐听一回西哲史。
只因这个师长,这个女子,是她的仰慕。
且亦只有她,肯在课堂上讲摇滚与金斯堡的诗。
那日沉欢来得迟了,推门,只见座无虚席,人齐齐抬眼望她。那日她穿黑地滚银边对襟小袄,上面的扣子盘得细密,这倒也罢了,值得一提是那长裤,好一派花团锦簇,好一幅丹凤朝阳,俗极艳极,但,由沉欢娇小玲珑地穿来,竟是不凡的。
人人屏住呼吸看沉欢。
这时黄昏的天空隐隐滚来雷声。
沉欢眼见第一排那白衣女子身边仍有把空椅子,上面放着女子的包。沉欢前去请她移开,那女子也不多话,只把包拿开,且自己移至那位子上,将原本的座位给了她。
下课时,有雨来。
那女子速速收拾了背包离开,沉欢才发现,原来,呵,原来,那把空椅子是只有三条腿的。
沉欢本已立定了心不信同性情谊,却在遇到又微之后,改了念头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