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景。似锦。

7龙井老友

惊奇时光快逝有很多种方法，许多个缘起，发现买回来的龙井褪色走味变酸，是其中较为罕见的一种．这几天冲的龙井，总是又黄又酸，便知道来不及了，原来从大陆回来不意又是半年．那时贪多务得，入了近两斤存货，原意把部分赠友人．你知，作为手信，茶叶是十分化算的，物又轻，情意又可据交情浅\深而厘订份量，又富有所谓地方色彩，特产风味．一旦带回来了，便觉得把茶叶瓜分是非常烦剧的事情，又不是人人都如我一般爱喝，是好朋友也不在乎那几块叶啦．．．．要推搪总有大堆理由，手信随心，又没有人相迫．

这批龙井遂暗自凋黄，倒意想不到．怎么又意想不到？彷佛就因为有人说友情老一点更好，愈老愈醉，以为茶叶也是吧，一般的风雅事．我放著那两斤存货，又不是不发放出去．谁知，有些人是普洱，陈年远年是好货．许久不见了之後还是入口醇和．有些却是龙井，刚煎好的鲜甜无比，不赶快多喝几口，便会变质；老友成为老化的朋友，久未接触，入口奇涩，再不是当初滋味了，喝也不是，倒也不是．像我这两斤老龙井，得个字酸．

10他与笔友

我认识他，是因为见过他走路的姿态喝茶的姿态，听过他嘲笑别人招呼别人的声音．虽然，或者，甚至不曾知清楚他家中兄弟姊妹若干实际年龄若何，但只需要他一个惯常的表情，便可以感觉到彼此是认识的，再也错不了．因为我用眼睛来感受他的一切，但这不足够令我透视他．大家见面不外乎吃吃喝喝，看一出戏搭讪一些评语，然後一个坐小巴另一个坐地铁，连好好坐下来摆定一个倾诉心事格局的机会都不多，好端端碰见面怎会\"呵，我觉得人生是．．．．．\"\"昨夜的风吹醒了．．．．\"一番？假如我未曾看见过他的面孔，单凭一封封单薄的信来认识对方，假如是笔友，会不会更加了解他？那时我会把一场雨的气氛写在纸上，也不再觉得琐碎，很轻易又大谈宗教观，事先更必须报上家庭背景，毕生愿望，价值取向．不一一填报抒写，怎填得满信纸？这些话这批资料，眼前大堆相识的人也不知得那么多．那么是远方一个素未谋\面的人比碰口撞面的他还易了解吗？是的，只要不见面．只要不见面，对方的好处都尽在纸上．我们执笔为文，无时无刻不在美化种种喜怒哀乐，不够美的活动不写，

不够性格的事不写，七除八扣，竟就忘了对方也要上卫生间流鼻涕．笔友容易清高有气质，而他永远在饮饮食食．究竟是认识他的举止神态好，还是了解一个笔友的心理好？我只知道，如果不见面，即使怀念也少了一份凭藉．

11远行人

我并不特别喜欢旅游，只喜欢和喜欢的人在一起，到甚么地方都无妨．即使不是在深圳，只在深水步，能够在一起，做过一些事看过一幅景便好．不过，如果是外游，事情更加重大，又要过关，又要证件，不知不觉便共同干了番大事似的，方便日後回忆．身在外地，比留在香港放心，平常各有各的家要归，聚会时不不免各怀鬼胎，望一望手表以为急著要走了，几乎没有一刻平静过．如果在异国，大家都无家可归，午饭吃完，还是要一起看景游地的，晚饭吃完，要看表便看，顶多是一块回酒店，同归於睡，明天再来，逃不了．你睇倒个达地方好，佢同你一齐睇个达地方就更加好．如果唔系咁好，有佢系度都唔衰．．．．．．这真是旅游真理．找得到一个你这样著紧的人去玩乐，而他又愿意作伴，还何需花心思在行程设计，三天这?四夜那?？飞机火车船？只要一起就好，其他统统豁出去了．问题是，这个人又那?去找？找到了，何止旅游？甚么都可放开不计较．找不著，或不那么称心，便只有寄情於食宿问题，交通问题，研究当地风土人情，背熟历史文化资料，才找著远行的意义．

13电话录音

有时从外归家,听听电话录音带,会是平静中的点缀.因为当中有著令人焦虑的等待.讯号与讯号之间,明明应该是一段段留言,为什录音带却是空白的,会是谁?有甚么事?为甚么知道有人不在又沈默起来?一旦有人肯留话了,便满室充实.有一次一把女声留低了半首半梦半醒,唱得感情充沛,而在我认识的女子中当中,并没有一个有这份闲情和歌声,果然,嗯,她最後说,是搭错线的.在最繁忙的时份,可以驳上电话录音机.想听才听.可惜,有话留低的,大部分都是公事,公事是不能不顾的;想听的才听,想听甚么?谁又会有足够的冲动,在讯号之後自顾自谈心?响了一整日的电话,有多少个会说:我需要你,想念你,请你覆电?

如果每个人都在录音机说出的自己的姓名,便大可以用来过滤沙沙石石的电话,又或者,算欺欺人,每次来电报上姓名都抢起听筒,说:别挂线,是你,我等的正是你.这样,

每个人都会误会以为自己得到特别厚待.

14安眠

茶余饭後说到近况，我便报导周前连睡二十小时的辉煌纪录．一个体型肥胖但又常蹙著脸的连忙按语：食得？得，真系好．是的，有甚么不好？吃饱了自然想睡，睡著了自然不会有能力想生活?头不愉快的部份，到睡足了醒来又容易产生希望在人间的感觉，最好不过．可是，如果还对清醒时想要做的事有一点快意，还可以得见想见的人，那又为甚么舍得花费二十个小时来睡觉呢？不过据我们惯有的感性知识所得，失恋失意便顺带失眠，积习下来，连平日难得忧郁的,也会想当然说：多少个无眠的晚上．．．

就造型而言，辗转反侧睁著眼看天花板，比较容易显示感怀沉思的状态，谁又敢向人诉苦，我为你睡了几日几夜？吃了很多很多？胖子一定不曾试过懒在床上，知道是午後，也知道是周日，时分针停到那?却不相干了，连周日的灿烂阳光都懒死在无人的屋内，多活一分钟又怎么样，继续睡下去是有益的，潜意识会叫我们继续昏迷糊涂幸福下去．可是我并没有向他解释这个道理，或者他失意而失眠，是因为大局尚未抵定，有太多时问题吧？

他她祂它它．．．．？尚在怀疑是否还有处境好转的可能，所以失眠．而我往往比较懦弱，不愿意再等了，索性昏睡起来，先把事情看灰了再算．如果一定要为世上各种不如意事牵系，打著鼻流*自然比张开眼想念好，起码赢得饱满的脸孔应付正常工作，方可以专心忧愁．

这原不是个问题．我最想问他的反而是：你手脚面庞这么胖，心也一定广了，为什么又常常皱眉？不过既然我们不可以答：我消瘦是因为高兴得睡眠不足，我肥胖因为想念旁人不务工作只顾暴饮暴食，那为什么还要问？